我在婆仔屋的前卫音乐约会——专访灰野敬二
婆仔屋艺术空间在三月二十日、二十一日举办了一场非主流的音乐会“等水抓到火——灰野敬二、吉田达也中国巡回音乐会”,音乐的类型是本地少有的迷幻噪音,所邀请的两位日本乐手不但在日本地下音乐圈中闻名已久,近年来在国际上也享负盛名,尤其是刚过五十岁的灰野敬二,更被视为日本在噪音、即兴、爵士、摇滚等各方面的领导者之一,被部分日本乐手尊称为“日本地下音乐教父”。
灰野敬二有着传奇的音乐经历,传说他曾经自闭在家里房间内达3、4年之久,籍此潜心研习吐纳法和蓝调音乐。亦曾因为一场严重的疾病而被迫停止音乐工作3年之久,在他病倒的时间里他深入思考音乐本身,他所关心的是音乐的本质,而不是音乐形式。
多年来,灰野已经以不同身份出版超过百张专辑,当中尤以他领导的乐团“不失者”(Fushitsusha)最为人熟知。他并且与不少世界级著名乐手、乐团合作过,包括:John Zorn的Painkiller、南条麻人的超级组合Musica Transonic、还有Alan Licht、Boris、Merzbow、实验吉他手Derek Bailey和Fred Frith、Faust、Charles Hayward、贝司手Barre Phillips、萨克斯风手Peter Brotzmann、吉他手Loren MazzaCane Connors等。
巡回演出
长长的灰发,终年戴着黑色太阳镜,一身黑衣摇滚乐手打扮,已经成为这位著名的日本乐手灰野敬二的标志,他曾在访问中打趣地说如果他穿着白色衣服的话,会使他不能集中演唱。
这次他和另一位日本超级鼓手吉田达也一同合作进行首次中国巡回演出,可谓是一次地下音乐界的盛事,此行巡回音乐会是在两岸三地进行(竟然缺席于香港),第一站是台北,然后是澳门、广州、上海和北京,香港的唱片公司全程进行录音、录影,之后将出版这次巡回音乐会CD和VCD。
想不到这类非主流的音乐会,反应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热烈,除一批香港乐迷闻风而至之外,本地也有不少学生和公众感到兴趣,主办单位最后决定把音乐会从只准备容纳150人的婆仔屋,移师到较大的综艺二馆进行,以招待超出预算之外的观众,令更多人可以欣赏到这个本地较少机会接触的音乐类型和表演形式。
强烈反差
音乐会以平实质朴的方式进行,暗淡的舞台光配合着乐手希望营造的黑暗祭典的氛围,没有太多额外的装饰和礼节,两位乐手一上场立即引爆如洪水般强大声浪,排山倒海,震慑全场。有人接受不了前段巨大声响的压迫而选择半途离场,却可能因此错过他们如何有意识地创造出极响与极静之间的强大反差,灰野敬二运用各种演奏唱技巧与肢体语言,透过不同的效果器,让吉他、人声回荡在两极之间,不断刺激人们的感官经验,而鼓手吉田达也则适时在背后推波助澜。约九十分钟没间断的黑色迷幻声响洗礼并不是纯然冷酷的噪音实验,当灰野敬二透过效果器发出如天使般纯净吟唱的一刻,有用心聆听的人其实可以感受到他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
早在音乐会的前一天,灰野敬二和吉田达也在婆仔屋主持了一场音乐工作坊,向公众介绍自己的音乐理念并示范演出,就在他们驻留婆仔屋期间,笔者和这次音乐会的策划人吴子婴有幸和灰野敬二进行一场访问。
不是虚无主义者
访问中,三十多年的迷幻音乐历程慢慢展开在我们眼前,一位对音乐非常认真、爱玩(不断在镜头前扮鬼脸)、富于幽默感的素食主义乐手/艺术家在我们面前渐渐褪去神秘面纱,并且很认真地告诉我们“我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而是一只可爱小猫。”
问:可否约略介绍一下东京地下音乐的发展状况?
灰野:由于我仍在圈中,仍未退休,所以很难以圈中人的身份去评估,至于我自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称为“地下”,我只是专注去做自己的音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并没有特别留意是不是“地下”音乐这回事,这只是别人加在我身上的一道标签而已。
问:那么你会怎样称呼自己的音乐?
灰野:我会叫这是“灰野敬二音乐”,我这样说不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而是我本身是很重视发展个人特色的,音乐中有很多我个人的东西。
黑色元素
问:请问灰野敬二为什么对“黑”这个颜色或这个元素产生兴趣?从什么时候开始?
灰野:大约是25年前,当我在24岁时开始,因为我认为“黑”是最丰富的颜色,这和日本传统文化是没有关系的。
我本身是一个很正面的人,但我想去表现的“正面”,却要以一种“负面”的方式去做才会呈现出来,这是我喜欢“黑”和一直都使用“黑”这个元素的原因,这就像是一种祈祷的方式,我不要在光明中祈祷,而是要在黑暗中,这样才会产生一种正面的能量,我所做的音乐就像是一种“祈祷”,但我不是直接的、表面去祈求一些什么,而是希望把后面的意义拉出来。
这种“祈祷”的意念也全表演在我的音乐和现场表演中。
问:盛传你曾闭关三到四年去专门钻研“蓝调”这种音乐,是真的吗?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灰野:是真有这回事的,在那段时间也同时钻研呼吸,其实我很想研究“拍子”,在一拍和另一拍之间的空间是我最想研究的,一开始当我想玩音乐时,对于“音乐到底是什么?”,在有声和无声之间的空间是什么?是我最有兴趣想研究的,而经过一段日子的钻研后,我发现这个空间原来是“无限”。
制造噪音
问:刚才提到有声和无声之间的空间,那么灰野先生您又怎样看“噪音”?在很多人心中,“噪音”就是布满整个空间的高密度的声音,你认为怎样?
灰野:在希腊文中“noise”是“新”的意思。我对文字的解释没兴趣,每个人应有自己对那个字的定义。我重视的是声音背后的东西,为什么会发这个声音?这背后是什么?籍着一个音、一个动作想启发人们想些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问:你的创作状态是怎样的呢?是很有意识地要从一个什么地方出发?还是没意识地进行的?
灰野:我觉得我的音乐是“变”成这样,而不是“做”成这样,在我的音乐创作中,编、作、即兴这几部分都是平等的,有些人会事先设计好各部分的比重,但我不是这样,音乐不是我事先设计出来的,而是慢慢“变”出来,在音乐家当中是比较少这样做的,比如偏向于“即兴”为主的,我会觉得那有点不负责任,而偏向于编曲和作曲为主的,我又觉得那是太安全、太保护自己了,我会倾向于介乎两者之间。
我经常会有两种完全极致和矛盾的状态,我一方面会准备很大声量的,同一时间也会做很小很微型的东西。
技巧问题
问:对于已经钻研音乐三十年的灰野先生而言,现在“技巧”对你的意义是什么?
灰野:技巧再好也只是一种技巧,背后的用心更重要。如果现在我玩一段爵士,或一段什么,我肯定这里的人都会拍手喜欢,但这不是一个“冒险”,也不能籍此说出我在音乐背后想说的东西,如社会的问题、政治的问题等,所以我会做很多不同的东西。
问:那在你的作品中会注重去表达出一种政治或社会的讯息吗?
灰野:是的,我是关注社会动态的。
在最初接触音乐的时候,我只想做一个纯粹的音乐人,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后来发现这是不可能也无必要的,我感到这些在社会上发生的事其实和自己是很有关系的,自己是很有感觉的,那为什么不去把这种知觉表现出来呢?因为没有人会有和自己一样的敏感。
但我一直都没有参加任何党派的活动,因为由一开始我就不喜欢进入一个党派,可能因为这样,现在在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欣赏我的音乐,因为我的音乐不是已归类在某一个主义、或某一个派别之内。
幸福与快乐
问:那你想籍着音乐带出些什么?
灰野:我想令人很幸福、快乐。只要你相信,在噪音中也可感觉到幸福,只要相信,身体和心灵融合就可感受到。
有件令我十分自豪的事:去年四月我在爱尔兰进行音乐会,一位后天失聪的人去听了我的音乐后竟然回复听觉!
(但另一件相反的事却是发生在刚进行完音乐会的台湾,一位观众听完音乐会后要到医院看耳朵!)
我觉得“想”、“看”和“听”要同时间进行,很多时我们都不是同时进行的,而我相信这位爱尔兰人在那一刻一定是非常想听到我的音乐,于是他把全部的感官都张开了,而且用了很强的意志力去听,所以他可以听到!
现场录音
问:现场演出是否因此比CD的录音更重要?
灰野:绝对是这样。对于音乐来说,空气是最重要的。音乐在数码化后,音乐便变成了一些讯号,直接输入人的脑袋,使人只获得知识,但却不一定能有智慧。
问:对婆仔屋这个演出场地有什么感觉?
灰野:当发现婆仔屋是一个半户外场地时,第一个想法是演出时会不会嘈到附近的居民。
不过每次演出我都会因应不同场地条件、现场反应调整自己的演出方式。以之前台北那场为例,因为圣界Live House是一密封地下室,给我的感觉也比较摇滚,所以音乐呈现就很激烈火爆,而婆仔屋给我的感觉则比较像艺术空间,气氛完全不同,所以很自然的音乐表现也会很不一样。
采访/吴子婴 文/小白
(原文刊于澳门杂志第27期)
Category: Anson Wu, Artists InterviewUpdated on 2008年6月18日 by admin